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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偶戲完人 曠絕古今」是我用來為黃大師海岱老先生百歲榮慶的賀詞,我認為自有偶戲以來,只有黃大師能當此稱美。
「完人」和「聖人」都必須具備至高無上的完全人格,在道德學行上更要毫無瑕疵,這恐怕只能在理念中達成,現世中其實並無其人。然而如果就「偶戲人格」而言,那麼黃大師可以說不作第二人想,而且不只是「前不見古人」,後亦將不見來者。
因為就偶戲藝術的修為而言,黃大師繼承父親黃馬傳授的「家學」,拜王滿源為師精研北管,與友儕切磋揣摩技藝,學習漢文詩詞,熟讀演義小說﹔於是在他身上,人與偶形神相親,木偶在他掌中栩栩如生,各色人物模擬得維妙維肖,其各自別具之聲口則如親聞謦欬。他自編的劇目無不膾炙人口,情節環環相扣,懸疑百端,高潮迭起,引人入勝而不覺終場。
在黃大師精湛的藝術修為之前提下,他兼融古今、薈萃諸家,以南管音樂、籠底戲、古冊戲為基礎,而能與時推移,勇於創發。於是由文戲而武戲兼擅﹔由南管而北管而後場鑼鼓兼能﹔由鼻唇齒舌喉與丹田的音氣掌控,體會操弄小生小旦小花大花公末的分音聲口﹔由傳統劇目而自編公案戲、劍俠戲、金光戲,從而塑造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史艷文,後來在他兒子黃俊雄手中,「史艷文」竟成為台灣布袋戲的代稱。他更在科技聲光的有利條件下,調整戲偶尺寸,變更劇場形式,從而吸引更多觀眾的眼目。布袋戲藝術在他的手中不斷地變化,也不斷地提昇,更不斷地開展。
而黃大師十五歲在他父親的「錦春園」習藝,十八歲出掌頭手,又在「永春園」、「何玉軒」、「錦成齋」歷練,乃至一九二五年也是他二十五歲時創立「五洲園」。那時台灣行政區分為五洲三廳,可見他欲名揚全台的心志。這樣的心志,隨著他「一聲呼出喜怒哀樂,十指搖動古今事由」的技藝而全然實現。於是他開派授徒,弟子與再傳弟子達數百人之多,組成三百個班團,遍及南北,而莫不以其師承與「五洲園派」為榮。尤其其長子黃俊卿、次子黃俊雄克紹箕裘,黃俊雄更能開疆闢土,由內台而電影而於民國五十九年三月一日進入台灣電視公司,推出午間電視布袋戲《雲洲大儒俠史艷文》,連演五百八十三集,使全台觀眾如癡如醉,學童因之輟學,政府竟以「妨害農工正常作息」為由而下令禁演。而今他的孫輩黃強華、黃文擇所發展的電視布袋戲又刮起陣陣強而有力的「霹靂旋風」,所謂「霹靂裝」在青少年中流行,其主要人物也成為青少年偶像。則由黃大師手中所傳遞的薪火,豈只點染台灣每一角落,同時更不停的在發皇在光輝燦爛。
面對子孫和徒子徒孫為他所造成的浩大聲勢和開展不停的成就,黃大師說:「傳統的不能滅,現代創新的要跑給觀眾追,三分古典,七分現在最好。」可見他深諳扎根傳統以創新的道理,而由其三分七分的比例,更可見他勇於創新的精神,而這也正是他開宗立派的不二法門。黃大師又說:「放去則通往六合,退之則奧秘深藏﹔其味無窮矣。」我想這其實是他掌上絕技的自我體會,也是可以薪傳千秋萬世的「三昧真火」!
我有幸在文建會傳藝中心委託之下,主持黃大師布袋戲藝術保存計劃。我看他年逾耄耋,而耳聰目明、口齒清朗;為他錄影時,在彩樓背後、在鑼鼓聲中,我看到的是猶然矯健一似被暱稱為「紅岱仔」時的壯年身影。他那藹然的長者風範,使我即之也溫﹔他為我布菜夾肉,使我受寵若驚﹔他為徒子徒孫,尚且遊走四方,我仔細的「閱讀」他,獲得薪傳獎、民族藝師的榮銜和高齡率團赴歐美作文化輸出的勞績都是餘事﹔在他身上所流動的,彷彿是一部台灣百年布袋戲史的具體呈現﹔在他手中所傳遞的,則是布袋戲藝術薪火之綿延廣遠,如此加上他性情的溫厚,識見的通達、胸懷的開闊所凝聚而成的開創精神和精湛絕活,其所造構的總體成就,請問自古及今,無論兩岸,有誰堪與倫比,至多不過得其一偏而已。所以在黃大師海岱老先生百歲榮慶之辰,我要頂禮而獻上我衷心的頌詞:黃大師是「曠絕古今的偶戲完人」,無論在中國偶戲史或世界偶戲史都會有他最耀眼的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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